我真没想当王爷啊 - 第104章 治国与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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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素一怔,身子瞬间紧绷起来,她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匯来的道道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
    她紧张地甚至有些迈不动步子。
    如果是去年涉世未深的她,或许便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有可能还会胆大包天地踏上御阶,挽上陛下的胳膊,笑嘻嘻地与他打招呼。
    可现在的沐素,亲身经歷过战爭,目睹过子民们生命的消逝,明白了何为……责任,她的肩上,背负著数十万十万大山山民,背负著月轮国的命运。
    这將她从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圣女,拽入了滚滚红尘。
    她清楚的知道,龙椅上的那位,代表了什么,那一位位佇立於大殿中的紫红袍,又是代表了什么。
    那是世间最强大的权势与力量。
    自己此时代表的,是神山,是月轮,是十万大山,是……王朝的附庸。
    古灵精怪的天性与沉甸甸的责任撕裂著小丫头的內心,在听到陛下的呼唤后,她有些惶恐,有些不知所措。
    小姑娘急的有些想哭,略带无助的目光不知该落於何处,
    最后,竟鬼使神差地投向了那位相貌与师兄有七分相似的太子殿下。
    太子的眼神依旧温和,见著小姑娘欲哭无泪的表情,轻轻笑了下,张开了口。
    沐素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可以通过口型大致判断出,太子殿下吐出的那两个字应当是……
    “莫怕。”
    殿內忽有清风起,拂平了小姑娘內心的波澜。
    沐素的心情瞬间平静下来,只觉得恢宏殿宇內的庞大威压一下消失,在她眼中,朱紫贵人们不再是狰狞的巨兽,最中央端坐著的那位,也不再是凌於九天的真龙。
    她眨了眨眼睛,恢復了以往的灵动。
    “噠。”
    “噠。”
    沐素迈开了步子,抬著头,望著龙椅上的那位……老人?
    不,他並不算老,眼角虽有皱纹,眉眼却依然硬朗,只是白髮渐生,似是心力疲惫所致。
    他依旧威严,他只要还坐在那里,这座王朝依旧会按照他的意志去运转。
    但不知怎的,沐素心底忽然出现这么一种想法。
    他累了。
    这座帝国的主人,有些疲惫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沐素再看那位帝王时,因为一抹不知从何而来的亲切之感,眼神中,多了几分……看到长辈过於劳累时的心疼。
    皇帝打量著缓缓向自己走来的小姑娘,模样俊俏,白袍金环玲玲作响,恍惚间,他似乎再一次看到了雁儿年少时。
    “呵呵。”
    皇帝笑了笑,他自然看到了那姑娘眼中隱藏不住的那抹情绪。
    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姑娘,心疼自己?
    因为雁儿?
    因为老二?
    是个好姑娘啊,
    孝顺,懂事,
    和雁儿一样,重感情,心性淳朴。
    沐素来到御阶三步以外的位置,眼巴巴地望著龙椅上的男人。
    帝王也含笑看著她。
    直面龙顏,本就是大忌,
    可在场,谁都不敢训斥她。
    言官敛目,公公垂首。
    能让陛下唤做“丫头”的姑娘本就不多,眼前的,算一个。
    皇帝將身子向后靠了靠,倚在宽大的椅背上,视线自沐素身上收回,缓缓在群臣身上扫过。
    太子微不可见地向沐素使了个眼色,让她站到自己身边来。
    沐素有些茫然,把自己叫到龙椅下,就是让自己靠近他,站的近些?
    事实上,也確是如此,皇帝只是想近距离地看看这个雁儿的接班人,看看在月轮与老二並肩作战的这丫头,生的是什么模样。
    群臣挪了挪脚步,保持好队列,屏气凝神。
    他们知道,陛下要说话了。
    今日的朝会,本就是为月轮之事而开,现在月轮国主与圣女既至,便是要步入正题了。
    段汤依旧跪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段汤,一国之君,不得轻易下跪,站起来。”
    皇帝出声道。
    段汤颤抖著拔起脊樑,双腿支撑著有些摇晃的身体。
    皇帝打量著这位被雁儿父亲极力推荐,被十万大山奉为领袖的汉子。
    他在段汤身上看到了坚毅,看到了勇敢,也看到了血性。
    能率领族人杀出十万大山,在苍茫月轮海开闢出一座家园的男人,自然不是碌碌之辈。
    当然,他在段汤身上看到更多的,是他对自己崇敬……与畏惧。
    “从今日起,只有朕亲口让你跪,你才能跪。”
    皇帝淡淡道。
    段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俯身行礼:
    “臣,遵旨。”
    张首辅立於群臣左侧第一位,静静望著这一幕。
    他明白,这是皇帝在通过这种方式昭告天下,承认段汤的身份与地位,也同样拔高月轮在寧人眼中的地位。
    同样的,也是用这三句话,开篇便定下这次朝会的基调。
    “段国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回陛下,臣久沐天恩,身虽处南疆,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念陛下的恩德,故此,前来京城,叩谢陛下。”
    “哦?为何谢朕,朕並不记得为你做了什么。”
    这是提前定下来的剧本,以一问一答的形式进行下去。
    “陛下,不只是臣,十万大山数十万百姓,都在感谢您。
    臣此番前来,带来了十万大山与月轮的无数奇珍,皆为山民自发献上,希望靠这些礼物,能让陛下感受到他们的拳拳感激尊敬之心。”
    “朕,还是不知。”
    然而,在此时,张首辅忽然走出队列,对著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先行一礼,隨后在沐素惊愕的目光中,挺直腰杆,面对著皇帝,扯著嗓子道:
    “陛下,您错了!”
    声音,掷地有声。
    “哦?”
    皇帝一只胳膊撑在龙椅左侧,发出了王之疑惑。
    “朕,何错之有?”
    “陛下有错,错在,不知民心。”
    张首辅虽老,气势犹在,一副铁骨錚錚的言官模样。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说。”
    张首辅凛然不惧,竟是敢反问道:
    “敢问陛下,十万大山,可是我大寧疆域?”
    “十万大山位於我大寧蜀地以南,地处南疆,自是大寧疆域。”
    “敢问陛下,十万大山山民,可是我大寧子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十万大山山民,自是大寧子民。”
    “那便是了,大寧子民对陛下心怀感激之情,陛下为何不认?”
    “朕,不知该认什么。”
    皇帝的声音表情很是淡漠。
    张首辅深吸一口气,道:
    “千年以降,十万大山穷山峻岭间,毒雾瀰漫,猛兽横行,南疆的山民们,便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繁衍了一代又一代。
    十万大山隔绝南北,层峦叠嶂,毒雾封山,常人不可进。
    陛下践祚以来,特下詔令,於蜀南设巴州,以通商之法,打通十万大山壁垒,派专人带去书籍、铁器、农具,改善群山诸部生存之道。
    此事,可否为山民感激陛下之处?”
    皇帝默然不语。
    张首辅接著道:
    “教化百姓、消弭壁垒,绝非一日一年之力,而须百年之功。
    神山,镇大寧西南之疆,数百年间,教化南疆山民,我朝贵妃,乃前任神山圣女。
    由此,我朝与神山正式建立起联繫,陛下仁德,贵妃仁厚,由神山教化山民,与寧人百姓交好,指引他们走出大山,融入世俗。
    陛下,从未放弃过十万大山的百姓们。
    此者,非山民百姓感激陛下之处?”
    张首辅似乎说上了劲,颇有滔滔不绝之感,竟是不等陛下言语,自顾自接著道:
    “蜀王殿下,天资聪颖,英武不凡,南征北战,立下赫赫之功。
    旁人不知,老臣却是知晓,当年殿下的封號,本是秦王,可因陛下放心不下十万大山的百姓们,才由秦改蜀。
    承和二十年末,霜戎数万大军袭击月轮海,意图抢夺山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家园。
    陛下一纸詔令,蜀王即日出征,雪满大军不顾毒瘴与险峰,踏过十万大山,將霜戎大军一举击溃。
    山民化险为夷,保住了家园。
    陛下又是下令,段氏建国,由此,十万大山百姓有了自己的国度,有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
    户部、工部、吏部,皆有官员南下,无数工匠劳力奔赴十万大山,欲要凿通群山,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大寧与月轮相连,真正融为一体。
    此事,非山民们感激陛下的理由?”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张首辅似是有些疲惫,胸膛轻轻起伏著。
    但目光,依旧盯著龙椅上的那一位。
    可谁知,皇帝依旧摇了摇头。
    “陛下!”
    张首辅轻呼一声。
    大殿中,寂静一片。
    “朕,为天下之主,自当为天下百姓计。”
    皇帝没再靠著椅背,而是將身子挺直。
    “朕不需他们的感激,卿方才所言,本为朕理所应当所做之事。
    若为帝者,没有为帝的准则,只为百姓的感激而做事,岂非荒谬?”
    皇帝的目光越过了张首辅,看向了站在后面的段汤。
    “段国主。”
    “臣在。”
    儘管提前知道剧本,可段汤还是被方才的那一出君臣相对嚇的不轻。
    “月轮百姓的礼物,朕收下了。”
    皇帝轻轻抬手,制止了段汤慌不迭的谢恩。
    “回去之后,告诉月轮的百姓们,不必感激朕。
    要看好了朕是如何对待的他们,如何治理的国家,要以朕的標准,去要求下一代的君主。
    要让百姓们知道,治国,本该如此。
    民心所向,本就是君主治国之后应有之理。
    太子?”
    “儿臣在。”
    太子出列,行了一礼。
    皇帝看向了他,道:
    “朕所言,你可听见了?”
    “儿臣,定当以父皇为范。”
    太子含笑道。
    皇帝摇了摇头,吐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惊愕当场、良久无言的话语:
    “你要……超越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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