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 第1章 修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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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章 修墓
    “嘿~作~嘿作!”
    “嘿呀么.....嘿哟。”
    “嘿呀么嘿哟,嘿呀么嘿作....”
    远山小涧的田埂上,一群汉子光著膀子,唱著並不怎么悦耳的號子,抬著石头缓缓走来。
    汗水淌过他们黝黑的皮肤,湿润的泥土留下一长串脚印,那沉重的扁担紧紧压在肩头,稍有不慎就是一条红印。
    扁担下手臂粗的縴绳上,掛著的是一条青石,一路摇摇晃晃,需几人小心扶著才行。
    儘管这些青石看上去不大,但每一条都有好几百斤重,四个人差点抬不动。
    也就是这个年代的汉子吃苦耐劳,唱过几遍號子后,都莫名有了力气。
    抬石头可是个技术活,用腰而不能用肩,最讲究个一鼓作气,
    一旦抬起来,就不能轻易放下。
    此刻人群之中,一张稍显稚嫩的脸格外瞩目,他牙关咬得最紧,就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肩膀上的红印清晰可见。
    要不是几个长辈扶著,青年大概坚持不下去。
    “屿娃子,快放倒起,这活就不是你们读书人能干的。”
    说话的汉子四十来岁,虽然个子很小,但力气很大,那小身躯似乎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在小雨村,这样的汉子还有很多。
    说话间,汉子把扁担朝自己方向微微倾斜,儘可能地分担扁担上的重量。
    他叫李金山,是小雨村的村长,而跟他对话的青年叫陈屿,是前些年下来的知青。
    “知青”二字在这个年头早就不陌生,就跟后世的大学生差不多。
    三年前,中学毕业的陈屿满怀理想,响应號召,一头扎进这山高路远的小雨村。
    为了理想的世界,燃烧激情,奉献青春。
    然而陈屿万万没想到,农村的生活竟然这么痛苦。
    这里没有运动场,也没有图书馆和游泳池,社交娱乐什么的更是奢望,这里只有一望无尽的青山和黄土地。
    永远干不完的农活,永远种不完的地,日復一日。
    当激情退却,剩下的就是绝望和痛苦。
    但陈屿还是坚持下来了。
    以前的他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甚至能把小麦认成韭菜。
    但是如今,儘管这张脸仍显稚嫩,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坚韧。
    打穀子,收麦子,割猪草,放牛养猪打石头......
    农村里的活就没有陈屿不熟的,他还学会了修坟墓,算半个石匠。
    而今天,则是个特殊的日子。
    陈屿需要打很多石头,用来埋葬一个特別的人。
    有多特別呢?
    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今天的陈屿,或许他早就病死了。
    如果要论陈屿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除了父母之外,剩下的大概就是这位了。
    他叫李万周,村里人称老周。
    无儿无女,无牵无掛,无疾而终。
    刚来小雨村的时候,陈屿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小知青,靦腆又胆小,什么都不会。
    农活太苦太累,天天起早贪黑,没有工资没有钱,吃不好也睡不好。
    虽然工分跟村民都是一样的,但是这个年头,这东西真没什么用,任你积了再多公分,也换不来二两油。
    不止是女生们哭,男生们偷偷抹鼻子的也不少。
    遇到颳风下雨的时候,屋漏连绵,那滋味更是痛苦,知青们根本没地方睡。
    这种事並不奇怪,虽然村里也会给知青们准备房子,但是这些房子大多是老旧的草屋,需要时常添草翻顶,城里来的小年轻哪里懂这个,时间一久不漏雨才怪。
    就在日子快过不下去的时候,是老周站了出来,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房子腾了一间出来,让陈屿住进去。
    要知道,老周一共才两间房子,拿出其中最好的一间,他眼睛都没眨过。
    从那以后,陈屿再也没被淋过。
    陈屿哪里好意思,说什么也要给点什么,钱也行,粮票也罢。
    欠人的情总要还,这还是他从小受的教育。
    谁知老周当著所有人的面,一把火烧了那些钱和粮票,还不准陈屿再提。
    这就是他的態度。
    对你好就是对你好,这里面容不得任何心思。
    这种事在后世根本不敢想,也不会有人相信,然而在这个年代,这都是真的。
    干活的时候也是这样,老周总是最早干完的那个,之后又折回来帮陈屿,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直如此。
    偶尔运气好的时候,老周还能打回来只兔子,可让陈屿过了嘴癮。
    有次陈屿生了病,头晕目眩发高烧,躺在床上几天不能动,生產队的赤脚医生来打过针,但根本没有用。
    眼见情况越来越糟,是老周背著陈屿翻山越岭,一口气走了二十里山路,这才把陈屿送到县医院,一检查竟然是脑膜炎。
    按照后来医生们的说法,如果再晚个一两天的话,陈屿最轻也是变傻子。
    为了给陈屿看病,老周光了所有钱,
    为了拿到药品购买证,他甚至还拿著真傢伙去大队闹了一场。
    看到他手里的傢伙,大队书记人都麻了。
    最后还是乡长出面作证,陈屿这才拿到药救命。
    然而眾人都没想到,后来陈屿虽然没变傻子,但是骨子里却换了个灵魂,他从遥远的2025穿回来了。
    2025遇到1979,两个截然不同的年代,两拨截然不同的人。
    只可惜,还没等来陈屿的报答,老周吃完最后一碗麵就瀟洒地走了。
    没有痛苦,没有徵兆,甚至没有一声告別。
    如今,那个拼命对他好的男人走了,陈屿说什么也要送他最后一程。
    而这首石头號子,听上去更像一首告別曲。
    陈屿跟著眾人卖力唱著,声音响彻山间。
    悠扬,生动,但不好听,恰如这个年代。
    “李叔,我可以的。”
    陈屿站住脚,换另外一边肩膀,再次將扁担顶起来。
    別看他个子高,但是论抬石头,还真不一定比得上小老头们。
    李金山见状一笑,望向前方不远处挖好的墓地,嘆息笑道:
    “好样的!不枉老周疼你一场,我要是老周,也能笑著走了。”
    很快,眾人又抬过来几块青石,按照村里老人的指点垒成小方形,最后再装上墓碑。
    本来这一步没什么必要,毕竟老周无儿无女,坟墓修再好也不一定有人祭拜,时间一久就成荒坟野墓,那也確实没意思。
    但陈屿坚持,再加上老周平时人不错,眾人也没说什么,都出把力就是了。
    这个年代不像后世,村民们大多还是比较热心的。
    忙完这些活后,天边隱隱泛起月光,除了村长李金山外,眾人各自散去。
    陈屿抽出三支香,两根蜡,又划燃火柴点了,顷刻间火光点点,青烟也隨之升起。
    他双手合十,低著头,对著老周的墓碑轻轻跪下。
    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但陈屿的情况有些特殊,他觉得自己可以跪一下老周。
    村长也没閒著,他先绕著墓走了一圈,这敲敲那打打,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他用手摸了摸青石,又敲了敲墓碑,就像在跟老友逗笑。
    忽然他转过身,看著眼前的陈屿,想起了什么,
    “对了屿娃子,上面的文件下来了,大队那边也没意见,你也该回去了。”
    “我明白的,李叔。”
    陈屿点点头,他这才想起,眼下是1979年,正是知青返城的时候。
    作为最后一批下乡知青,陈屿当然也在返城之列。
    他没第一时间回去,因为要给老周修墓。
    他学著村长的样子,用手轻轻摸了摸青石墓碑,感受著上面的温度。
    八月盛夏,还有些许炎热,空气中瀰漫著青草和甲虫的气息。
    “屿娃子,我晓得你是个重情的人,但是听我一句劝,农村真的没啥前途,你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老周在那边会保佑你的。”
    李金山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甚至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县城,但这並不妨碍他做出自己的判断。
    这些年下乡的知青实在太多了,他也算亲眼见证了这个时代。
    虽然知青们可以帮忙干活,减轻村民们的压力,但是大好青春用来种地,怎么想也不合適。
    以前他没办法,毕竟政策不允许,但如今文件下来,也到了该道別的时候。
    “这些年谢谢你们了,李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算啥,老周也盼著你好呢,啥时候走,我好安排.....”
    “明天一早。”
    李金山又说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皎洁的月光洒了下来,照得田埂一片银白。
    陈屿坐在墓碑前,看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任由脑海里回忆涌动。
    正如李金山说的那样,不管他愿不愿意,眼下都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接下来的世界会很精彩,时代的號角已经吹响,万千洪流终要涌动,陈屿自然不会错过。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前的墓碑,忽然淡淡一笑,
    “老周,你保重,我会回来看你的。”
    说完,陈屿头也不回,逕自离开。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陈屿的脚步越来越慢,心里也有种说不清的伤感。
    忽然,他转过身,朝坟墓的方向看去。
    只见田埂深处荒芜寂寥,独留一抹月光映照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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