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 第20章 峨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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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0章 峨厂
    得,老大哥的单,没人能抢得了。
    不仅是现在,以后差不多也是,要不然怎么是老大哥呢?
    饭后韩三坪带陈屿转了一圈,了解一下峨影厂的整体状况。
    他穿著一件的確良衬衫,胳膊下夹著牛皮纸档案袋,逢人就散烟,
    两人穿过一条染白的小巷,韩三坪指著不远处的红砖房道:
    “老弟你看,咱们峨影厂可不是普通厂房,这院子里每块红砖可都是大有来头。五八年建厂那会儿,老一辈们顶著麻袋在稻田里拍《乔老爷上轿》,现在你看,”
    他忽然停下,手指著不远处的一个摄影棚,里面还有剧组正在拍摄。
    “这是王冀邢他们正在里边用新进的阿克髮胶片折腾悬疑镜头呢!”
    一组扛著轨道车的工人走来,两人连忙避开,韩三坪压低了声音继续分享,
    “谢晋导演上次来借调灯光组时候说,全中国就咱们厂能同时拍革命史诗片和试验讽刺喜剧——东棚拍著《十月的风云》,西棚就在排演《枫》里那段意识流恋爱戏。
    连食堂大师傅都清楚,吃辣子多的肯定是搞先锋创作的,吃回锅肉多的准是主旋律剧组!”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又来到一幢行政楼前,这栋楼比之前那栋明显气派一些。
    “反正啊,咱们厂比北影多了份江湖气,比上影少些海派讲究,但就是要给有稜角的作品撑腰!
    去年我们顶住压力让《玉色蝴蝶》王丹凤穿旗袍出镜,为什么?
    峨眉山脚下就要走出不一样的中国电影!”
    陈屿连连点头,颇为感慨,这还真有一股江湖气,不愧是峨眉派。
    两人行走在红砖白墙之间,事无巨细,韩三坪都说得很清楚,那画面就像老师带年轻的实习生一般。
    很多事不用韩三坪说,陈屿自己心里也是清楚。
    对峨眉厂来说,北影、上影和长影就是三座大山,根本跨不过去。
    长影顶著新中国电影摇篮的名头,谁也抢不走,北影就在京都,区位得天独厚,那资源不是一般厂能比的。
    而上影独坐江南,守著江南文脉,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同样是人才辈出。
    只有峨眉厂最寒酸,建厂时间最短实力最弱,要不是有国家拨款,估计早就撑不下去。
    “韩大哥,跟北影上影他们比,咱们差在哪?”
    “那可就多咯~”韩三坪掏出一包红梅烟,有些苦笑:“基本上都比不上,但咱们厂最大的软肋还是工业体系。
    北影能调空军拍《大决战》,上影有全亚洲最好洗印厂,咱们拍战爭场面还得去借工程兵。
    更別说明星制——王晓棠王心刚这些腕儿都在总政,我们捧出潘虹张金玲这些人,怕是也留不住。”
    不过韩三坪话锋一转,继续道:
    “但是伟人教导我们,凡事要分开看,有时候劣势也是优势嘛。
    正因为没包袱,咱们敢让陆小雅拍《红衣少女》討论青春期,敢让从晋剧团转行的毛玉勤搞农村讽刺喜剧!上影拍《天云山传奇》要层层报备,咱们厂党委会上吵一架就能立项。
    老弟,在峨影,好本子就是通天梯!”
    陈屿点点头,算是明白。
    下午三点左右,两人这才回到川大。
    韩三坪下午还有课,打了声招呼就教学楼去了。
    陈屿也要去图书馆看看,不管怎么说自己也还是川大的临时工,该摸的鱼一定要摸。
    回到图书馆,陈屿也嚇了一跳,发现今天人比以往多好多。
    不仅学生们围堆堆,甚至还有记者模样的人拿著照相机,似乎就在等自己?
    看到陈屿终於回来,中青报的人立即走上来,握著手便道:“你好,是陈屿同志么?我是中青报的李强,我们想对你做个专访,可以么?”
    “呃......可以吧,劳烦各位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是我们冒昧打扰了。”李强见陈屿如此年轻却沉稳有度,眼神清亮,毫无怯场之感,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您的《告別与出发》一文在全国引起了巨大反响,编辑部收到了大量读者来信,都希望能更多了解文章背后的您和您的思考。所以我们特地赶来,希望能做一个深入的专访。”
    这时,周围等待的学生们也好奇地围拢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好奇。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读过那篇文章,甚至进行过討论,没想到作者竟是身边这位在图书馆工作的临时工。
    陈屿也纳闷,不知道自己扫地的照片被拍下来没,以后裱一裱,这可不就是扫地僧么?
    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又看向李强,他这才坦然道:“非常感谢中青报的厚爱和读者朋友们的错爱。那篇文章不过是我个人的一点粗浅感受,能引起大家共鸣,我也很意外。专访当然可以,只是这里……”他环顾了一下略显拥挤的图书馆大厅,“会不会影响同学们学习?要不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李强闻言更是讚赏,连忙说:“还是陈屿同志考虑周到。我们已经和图书馆方面沟通好了,他们同意借用一间小会议室。”
    一行人来到图书馆二楼一间安静的小会议室。
    落座后,灯光打开,相机也准备就绪,访谈正式开始。
    李强打开笔记本,开门见山:“陈屿同志,您的《告別与出发》感动了无数人,尤其是同龄的青年。
    文章中您既深情回顾了那段特殊的青春岁月,又充满了面向未来的勇气和理性思考。
    很多人读完都感觉『说出了我们心里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您当时是怎么想到要写这样一篇文章的?”
    陈屿略微沉思,语气诚恳:“其实最初只是一种自我梳理。我们这一代人,经歷了一段不寻常的岁月,从城市到乡村,再从乡村回城市,这其中有很多迷茫、失落,但也有收穫和成长。
    我觉得,无论是沉湎於过去的伤痛,还是完全割裂过去,都不是最好的態度。
    『告別』不是遗忘,而是对经歷的沉淀和消化;『出发』也不是盲目向前冲,而是带著经歷赋予我们的力量和责任,更清醒、更坚定地走向未来。
    我只是把这种想法如实记录下来,希望能给自己,也给有类似经歷的朋友们一点慰藉和力量。”
    他的声音平和,条理清晰,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仿佛在和朋友聊天一般自然。
    “您提到『收穫和成长』,在很多人看来,那段岁月更多的是浪费和苦难。您如何看待这种不同的视角?”李强追问道,问题开始深入。
    陈屿点点头:“我理解这种看法。苦难是真实存在的,青春的黄金时期在相对艰苦的环境中度过,这种代价不容忽视。
    但我个人觉得,全面地看待那段经歷,或许更有意义。
    它让我,让很多人,真正了解了脚下的土地和真实的国情。
    我们看到了农村的贫困与坚韧,感受到了最质朴的情感,这种对国情的深刻认知,是一笔极其宝贵的財富。
    它让我们思考问题不再浮於表面,行动不再局限於空想。
    这或许就是磨难带来的『馈赠』,它锤链了我们的意志,让我们更懂得珍惜,也更具有责任感,想要为改变些什么而真正去努力。”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辩证的思考,既承认苦难,又超越苦难,展现出一种豁达而积极的歷史观。
    在场的记者和悄悄跟进来的几位学生代表都不禁点头。
    李强眼中闪过讚赏的光芒,接著问:“那您如何看待现在很多青年中存在的迷茫情绪?以及,您认为您的『出发』,方向在哪里?”
    陈屿笑了笑,眼神明亮而坚定:“迷茫是正常的,尤其是在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开端。
    旧的秩序和价值观在调整,新的蓝图正在勾勒,我们站在十字路口。
    但我觉得,迷茫不应导致颓废,而应激发思考和实践。
    至於方向,我说不好太大的道理。但我相信,个人的『出发』如果能和国家、民族的需要结合起来,脚步就会更稳,力量就会更大。
    具体到我个人,我热爱文学,喜欢思考,目前也在努力学习。
    我希望未来能用我的笔,继续记录这个时代,反映我们这代人的心声和探索,如果能给社会带来一丝微小的积极影响,那就再好不过了。
    就像今天上午,我刚刚参观了峨影厂,看到那里的电影工作者在有限的条件下,依然充满热情地探索艺术、反映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充满希望的『出发』。”
    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向了对时代和行业的观察,显示出不仅关注自身,更胸怀大局的视野。
    访谈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陈屿侃侃而谈,既有真情实感,又不乏理性深度;
    既谦虚低调,又透著自信和担当。
    他谈文学、谈时代、谈青年责任、谈电影艺术,
    言语间展现出的见识和格局,完全超出了他的年龄和身份,让资深记者李强都暗自惊嘆。
    最后,李强合上笔记本,由衷地说:“陈屿同志,非常感谢您接受採访。您让我们看到了一代青年冷静思考、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您的文章和您今天的谈话,一定会给更多的青年带来启发和力量。下一次您来bj,一定要来我们中青报看看!”
    “一定一定~”
    採访结束后,李强又特意和陈屿交换了联繫方式,表示希望以后能保持联络。
    晚上七点,陈屿这才推出自行车,迎著晚霞回筒子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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