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 第35章 好气!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5章 好气!
陆晓雅导演喊了“停”之后,现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都能听出导演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意。
只见陆晓雅从监视器后面站起身,走到朱琳面前。
她脸上还是带著惯有的、知识分子那种温和客气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少了刚才看朱时茂和牛犇时的激赏。
“朱琳同志,辛苦了。”陆晓雅先肯定了一句,然后才斟酌著用词,“嗯…整体情绪是有的,方向也对。但是呢…”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不打击对方又能准確表达意思的词语。
“但是感觉…稍微有点紧,不够鬆弛。你看啊,李秀芝她是从四川逃荒过来的,一路顛沛流离,又惊又怕,还得知对象没了,她应该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惶恐,还有一点点认命后的麻木。
你刚才的表演,特別是眼神和肢体,意图很明显,但痕跡稍微重了点,
就是…嗯…有点像『我知道我在演一个可怜人』的感觉,而不是『我就是那个可怜人』。”
毕竟是新人,陆晓雅儘量把话说得委婉。
她没有直接说“表情生硬”、“做作”,之类的,也没有点明她觉得朱琳对人物的理解还浮於表面,仅仅停留在“哭”、“哀求”这些外部动作,缺乏更深层次的情感挖掘和人物底色。
毕竟是自己拍板定下的演员,又是韩三坪极力推荐的,她得给年轻人成长的空间和时间。
然而,即便是这样温和的批评,对於第一次拍电影、满怀热情且刚刚目睹了朱时茂如何一条过的朱琳来说,无疑是兜头一盆冷水。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此刻感觉脸颊火辣辣的。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很努力地去演了,那种悲伤和无助也是真情实感,怎么到了导演眼里,就成了“紧”和“痕跡重”?
“对不起,陆导,我…我再琢磨琢磨。”
朱琳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有些哽咽。
“没关係,第一次拍电影,不適应镜头很正常,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调整一下,再来一条。”陆晓雅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
然而,接下来的几条,效果却越来越差。
朱琳太想演好了,反而背上了沉重的心理包袱。
导演的每一次“停”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越来越脆弱的自信上。
她越是努力想去表现“脆弱”、“无助”、“惶恐”,表演出来的效果就越是显得刻意和不自然。
人就是这样,越紧张越办不成事,反倒是那些无所谓的傢伙最后是大贏家。
朱琳这一次暴露出的问题更多,一个职业演员不该犯的毛病全犯了。
有时台词说得太快,有时眼神飘忽找不到落点,有时哭得太过反而失真。
陆晓雅的眉头越皱越紧。
胶片在摄影机里“沙沙”地转动,那声音此刻在朱琳听来就像是无声的谴责,烧掉的都是国家的钱和剧组的心血啊!
这年代可不像后来,胶片比命值钱,哪能这么浪费啊。
“停!”
陆晓雅又一次喊停,她深吸一口气。
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明显状態已经跌入谷底、眼圈通红快要真哭出来的朱琳,终於做出了决定。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朱琳同志可能有点累了,需要点时间再深入体会一下人物。这个镜头我们明天再拍。大家收拾一下,准备收工!”
陆晓雅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开,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剧组的老人们都知道,导演这是不满意了,为了不浪费宝贵的胶片,决定暂时搁置。
眾人开始默默收拾器材,气氛不像上午那样轻鬆活跃了。
有人小声交谈,目光偶尔瞥向还愣在原地、失魂落魄的朱琳。
带著几分同情,也有几分无奈。
电影就是这样,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镜头前谁也藏不住。
韩三坪走过来,想安慰朱琳两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帮忙整理道具去了。
他知道陆晓雅的要求有多高,更知道朱琳此刻心里有多难受。
李萍和欧阳奋墙过来安慰,朱琳只是点点头,但该难过还是很难过。
这一天的拍摄工作,可谓虎头蛇尾,最终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
晚饭的时候,朱琳食不知味,扒拉了几口就回了临时宿舍。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
导演的话一遍遍在耳边迴响:“紧”、“痕跡重”、“不够鬆弛”……
她越想越委屈,自己明明尽了全力,为什么就是不行?
人家朱时茂也是第一次拍电影,怎么就能一条过,得到导演毫不吝嗇的夸奖?
而自己,却成了拖慢进度的那个人?
难道自己真的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一种强烈的自我怀疑和挫败感包裹了她。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琳骨子里还是有股不服输的劲头。
她猛地坐起身,决定去找人取取经。
找谁呢?导演?
现在有点不敢,白天才被批过。
韩製片?
好像也不太合適,而且看他那样子,好像也是个不会演戏的人,搞不好还不如自己呢。
对了!朱时茂!
他演得那么好,肯定有诀窍!
想到这里,朱琳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髮,走出宿舍。
她打听到朱时茂住在另一排平房,便径直找了过去。
恰好,朱时茂刚洗完脸,正端著脸盆站在门口和人聊天。
这年头的小朱气质形象好,一来牧场就被这里的嬢嬢婶婶看上了,还有人要给他介绍对象呢。
看到朱琳过来,他有些意外。
“朱琳同志?找我有事?”
朱琳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朱时茂同志,我…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就是今天下午我的戏,陆导总说不对,你能跟我说说,到底该怎么演吗?我看你演得那么好……”
朱时茂一听是这个,脸上立刻露出那种標誌性的、略带憨厚和尷尬的笑容。
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为难。
“这个…朱琳同志,你这可真是难住我了。演戏这个事吧,它…它有时候就是一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再说,许灵均和李秀芝是两回事,他是男人戏,內心挣扎多,你是女同志的戏,情感更细腻,我…我也不太好说啊。”
他看到朱琳听到这话后,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脑袋也耷拉了下来,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用下巴朝远处草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哎,虽然我不懂怎么演李秀芝,但是朱琳同志,咱们剧组里,有人可能懂啊!”
“谁?”朱琳立刻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朱时茂咧咧嘴,笑容变得有点微妙,他目光飘向远方:“喏,你看那边。”
朱琳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落日熔金,给广阔的草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在离宿舍区不远的一片草坡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一只棕色的小马驹“搏斗”得不亦乐乎。
一人一兽,正在摔跤,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的~
兽是小马驹,人嘛,正是陈屿。
他好像完全没被白天拍摄的不顺利影响,此刻正半蹲著,双手抱著小马驹的脖子,试图用摔跤的姿势把它撂倒。
小马驹显然把这当成了游戏,欢快地蹦跳著,不时用还没长硬的蹄子轻轻踢他,用脑袋顶他。
陈屿也不恼,哈哈大笑著,被小马驹顶得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头髮上、衣服上沾满了草屑,那样子,別提多开心了........
活脱脱就是来草原度假的,而不是电影剧组的编剧。
朱琳看著看著,心里的火气“噌”一下就冒上来了。
好你个陈屿!
剧本是你改的,人物是你参与创造的,我在这里因为演不好李秀芝而愁肠百结、挨导演批评,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玩得这么疯!
简直岂有此理!
一种“同是创作者,你却袖手旁观”的委屈和愤懣瞬间淹没了她。
“谢谢你了,朱时茂同志!”
朱琳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然后二话不说,风风火火地就朝著陈屿和小马驹“摔跤”的草坡大步衝去。
她倒要问问,这个看起来极不靠谱的傢伙,能懂什么表演!
要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非得……非得骂他一顿不可!
打一顿也不是不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也带著一股兴师问罪的决绝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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