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 第40章 骑马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0章 骑马
翌日,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泥土地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斑,正好晃在陈屿脸上。
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把脑袋往薄被里缩了缩,试图阻挡这天然的“闹钟”。
没办法,昨晚灵感爆棚,文思如泉涌,下笔似尿崩,一通操作唰唰唰写到后半夜,直到韩三坪带著一身酒气踉蹌回来。
韩老哥嘟囔著“还在用功吶兄弟……”倒头就睡时,他还在亢奋地修改最后一个句號。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沉,直到肚子咕咕叫抗议,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一看窗外太阳的高度........
得~早午饭可以合併成一顿了。
爬起来胡乱洗漱一下,去食堂扒拉了两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莜麵窝窝和咸菜,陈屿又溜达回宿舍。
看著桌上那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些可都是钱吶~
他小心翼翼地將稿纸理齐,厚厚一沓,足有二十来张。
上面是他用那支英雄钢笔倾泻而出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江湖。
第一个故事,他“借鑑”了后世何平导演那部惊艷之作——《双旗镇刀客》。
故事简单却充满力量。
一个名叫孩哥的毛头小子,遵照父亲遗命,牵著两匹马,千里迢迢来到荒凉戈壁中的双旗镇,寻找定下娃娃亲的“好妹”一家。
而镇子被凶残的一刀仙土匪团伙阴影笼罩。
孩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木訥,却被命运推著,不得不为了守护自己在乎的人,挺身面对令人闻风丧胆的强敌。
陈屿尤其得意的是,他凭著记忆,极力渲染了最后那场决斗。
漫天的风沙,模糊的人影,极简的对话,然后是电光火石般的一刀定生死!
没有哨的打斗,全靠气氛营造和意境取胜。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武侠片流行的还是金庸古龙之类,要不就是如来神掌这种。
这玩意儿放在1979年,绝对是武侠故事里的一股清流,带著股西部片的苍凉和哲学味儿。
听说后来还拿了不少奖~
第二个故事,他选择了更商业、更热闹的《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騮》。
晚清背景,官吏腐败,豪强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此时,一位號称“铁马騮”的飞贼横空出世,专偷贪官污吏,劫富济贫,成了百姓口中的侠盗。
朝廷震怒,派出身少林寺的高手衍空和尚南下捉拿。
恰逢广东十虎之一黄麒英带著年少顽皮的儿子黄飞鸿北上,阴差阳捲入了这场风波。
黄麒英结识了暗中行侠的杨大夫(铁马騮的真实身份),英雄相惜。
最后,黄麒英与铁马騮联手,对抗强大的衍空和尚。
这个故事打斗场面多,情节曲折,人物眾多,想来十分有趣。
陈屿写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拍大腿,这故事放现在,不得把《故事会》的读者看得嗷嗷叫?
“何导,袁导,对不住啦,先借你们点子一用,都是为了丰富人民群眾的精神文化生活嘛!”
陈屿毫无心理负担,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相信,这两个降维打击的故事,绝对能在这个文化娱乐相对匱乏的年代,砸出不小的水。
將心血之作仔细叠好,塞进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里,写上《故事会》编辑部的地址。
陈屿宝贝似的把信封揣进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意气风发地出了门。
他昨天就跟牧场里一个开手扶拖拉机的师傅说好了,搭便车去几十里外的山丹县城邮电局寄信。
可等他到了约好的地方,左等右等不见拖拉机的影子,一打听才知道,师傅家里临时有急事,一早进城了,把他这茬给忘了。
“我靠!这不是坑爹吗!”
陈屿傻眼了。
望著眼前那条蜿蜒伸向天际、消失在茫茫草原深处的土路,心里拔凉拔凉的。
几十里路,靠11路公交车得走到猴年马月?
他本来就是个不爱运动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算了,走就走!就当锻链身体了!说不定还能碰上顺风车……”
陈屿把挎包往肩上紧了紧,一咬牙,迈开了步子。
草原风光是好,但走久了也单调,而且日头越来越毒,没多久他就开始冒汗,开始怀念空调wifi西瓜了。
就在他走得口乾舌燥,开始琢磨要不要唱首歌给自己鼓鼓劲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嗒嗒嗒,节奏轻快,仿佛敲在草原的鼓点上。
陈屿好奇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驮著一个身影,正朝著他这个方向跑来。
阳光勾勒出骑手矫健的身姿,风吹起她的髮丝和衣角,竟有几分颯爽的英气。
等马跑得近了些,陈屿才看清马上的人,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朱琳同志?!怎么是你?”
马上的朱琳一拉韁绳,枣红马“唏律律”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陈屿身边。
她戴著一顶当地牧民的旧帽子,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著陈屿这副徒步跋涉的狼狈样,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我怎么不能是我?你去哪儿?”
“我去县城邮电局寄信啊。约好的拖拉机放我鸽子了,只能靠这个了。”陈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无奈道,
“你呢?你这……骑马去?”
“对啊!”朱琳拍了拍马脖子,动作熟练,
“我也去寄信,给家里报个平安。跟巴特尔大叔借的马。”
她说的巴特尔是牧场里一位老牧民。
陈屿看著眼前这匹神骏的大马,又看看英姿颯爽的朱琳,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你……你还会骑马呢?这么厉害!”
在他的印象里,女演员不应该是娇滴滴的吗?
朱琳闻言,下巴微微一扬,带著点小得意,那神態又变回了明艷的北京大妞。
“这有什么?插队的时候学的,不光会骑,还会放羊呢!我会的多著呢,惊著你了吧?”她看著陈屿那傻乎乎的样子,觉得特別有趣。
陈屿老实点头:“惊著了,惊著了……朱琳同志,您真是深藏不露。”
“少贫!”朱琳笑骂一句,看了看漫漫长路,又看了看陈屿,
“从这儿到县城,等你走到,邮电局都下班了。上来吧!”
“啊?上……上来?”陈屿看著那匹比他还高的大马,有点怵。
他两辈子加起来,骑过旋转木马,骑过公园里被人牵著走的老马,还真没骑过这种能撒欢跑的骏马。
“不然呢?难道真让你走断腿啊?”朱琳催促道,语气带著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快点!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爷们儿?”
被一个姑娘这么一激,陈屿那点可怜的大男子主义自尊心冒头了。
“上就上!谁怕谁!”他嘴上硬气,动作却笨拙得可以。
他绕著马转了半天,不知道先从哪只脚发力。
那枣红马似乎也不耐烦了,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朱琳在马上看得直乐,指挥道:“踩马鐙啊!左脚踩稳了,用力一蹬!对!手抓著我后面的鞍桥!”
陈屿依言,手忙脚乱地好不容易把一条腿跨了上去,整个人几乎是扑在马屁股上,然后狼狈地蠕动著,才勉强在朱琳身后坐直了。
这一坐下,尷尬来了。
马背就那么宽,两人几乎是紧贴著。
他的手悬在半空,无所適从。
搂著姑娘的腰?好像太唐突了。
抓著马鞍?感觉又不太稳当。
可是要不抓点什么东西,陈屿又不放心。
朱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犹豫,回头瞥了他一眼,竟然噗嗤一笑:
“瞎琢磨什么呢?让你抓稳了!摔下去我可不管!抓著我衣服就行!”
被她这么一说,陈屿反倒不好意思再扭捏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抓住了朱琳军装外套的左右下摆。
少女腰肢的纤细和柔韧的触感,隔著一层布料隱约传来,让他心头莫名一跳,脸上有点发烫。
“坐稳了没?”朱琳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稳……稳了……”陈屿的声音有点发虚。
“那就走咯!驾!”朱琳一抖韁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枣红马立刻会意,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迈开四蹄,小跑起来。
“哎哟喂!”陈屿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翻下去,嚇得他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了,双臂条件反射地向前一环,紧紧抱住了朱琳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哈哈哈哈哈哈……”前方传来朱琳毫不掩饰的、爽朗甚至有些豪迈的大笑声,她的髮丝被风吹起,扫在陈屿脸上,痒痒的。
“抱紧啦!这才哪到哪呢!”
说著,她又是一声清叱,韁绳一抖,枣红马彻底放开速度,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奔驰起来!
带著朱琳爽朗的笑,和某人哭爹喊娘的声音。
风瞬间变得猛烈,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眼前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绿色的草浪、远处的山峦、蔚蓝的天空,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充满动感。
骏马的四蹄敲打著大地,传来强劲有力的震动,仿佛能感受到它蓬勃的生命力。
陈屿一开始嚇得眼睛都不敢睁,只会死死抱著朱琳的腰,把脸埋在她后背,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各种不成调的惊呼。
“慢点!姐!琳姐!朱老师!哎哟我滴妈呀……要死了要死了……”
但他的恐惧很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所取代。
適应了这种顛簸和速度后,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视野变得无比开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和这匹奔跑的骏马。
一种挣脱束缚、自由翱翔的激情猛地攫住了他!
“啊——!”他也忍不住放声大叫起来,不过不再是害怕,而是兴奋和宣泄。
朱琳听到他的叫声,笑得更开心了,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落在草原上:“怎么样?刺激吧!”
“刺激!太爽了!”陈屿也大声回应,风声灌进他的嘴巴,“朱琳同志!你太牛了!”
“那当然!”朱琳骄傲地一扬头,策马扬鞭,
“坐稳了!带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草原飞奔!”
枣红马仿佛通了人性,跑得越发欢实。
一匹马,两个人,在1979年盛夏的祁连山草原上,划出一道快乐而不羈的轨跡。
风中混杂著青草的芬芳、阳光的味道、马匹的汗息。
还有朱琳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以及某人那哭爹喊娘的怪叫。
此情此景,荒诞,又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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