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 第59章 朱琳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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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9章 朱琳的信
    《牧马人》的胶片被送上开往bj的列车后,峨眉厂里那股紧绷的弦似乎稍稍鬆弛了一些。
    剩下的便是等待,一种混合著期盼、焦虑却又无可奈何的等待。
    时间悄然滑入腊月,年的气息开始如同渗入土壤的雪水,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地瀰漫开来。
    偌大的峨眉厂区,也渐渐被这氛围所感染。
    厂门口掛起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映得门卫大爷的脸都红彤彤的。
    厂办组织人手將厂区大门和主要道路两旁仔细清扫了一遍,连標语牌都擦得鋥亮。
    最大的变化来自家属区。
    放寒假的学生们如同出了笼的小鸟,瞬间占据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穿著厚厚的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疯狗”,呼啸著从这边冲向那边。
    踢毽子、跳房子、滚铁环,欢快的叫喊声和追逐打闹声打破了厂区往日的寧静。
    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还会传来几声清脆却胆怯的鞭炮响。
    “啪!”“啪!”
    然后就是一阵根本压抑不住的疯狂尖叫。
    那是孩子们在迫不及待地提前预支过年的快乐。
    这一切跡象都明確无误地预示著:春节,这个中国人心中最隆重的节日,快要来了。
    临近年关,也意味著离別。
    朱琳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她是北京人,自然要回家过年。
    韩三坪是雅安人,也计划著回去和家人团聚。
    其他剧组人员也各有归处。
    而陈屿,则选择了留守成都。
    原主的父母在某个神秘的保密单位工作,常年行踪不定,几年不见一面也是常事。
    对於陈屿来说,那个所谓的“家”並没有太多实际的牵掛。
    一个人过年,他倒也乐得清静。
    不过,清静不代表冷漠。
    他心里还惦记著一些人。
    比如,当年在小雨村插队时,那位对他多有照拂的老村长李金山,还有他那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总跟在他后面问东问西的闺女李小米。
    插队的日子苦是苦,但那份淳朴的情谊却格外珍贵。
    趁著年前最后一次去市里,陈屿又去了一趟春熙路。
    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
    他挤进人流涌动的百货商场文具柜檯,精心挑选了一整套文具,包括钢笔和笔记本之类。
    考虑到李小米已经已经高中,他又去书店柜檯,本想来一套《5年高考3年模擬》,但一想这是1979,索性也就算了。
    於是又换了一套《高中自学丛书》《数理化习题集》等,一併打包。
    然后,他去了邮局。
    在匯款单上,他填上了300元这个在当时绝对算得上巨款的数字,又小心翼翼地將一些节省下来的全国粮票和布票夹在信封里。
    最后,他铺开信纸,给老村长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太多客套话,主要是问候村里的情况,叮嘱李金山叔注意身体,最后著重写了几句,让小米一定要好好念书,这些文具和书是给她学习用的,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他將钱、票、信和给小米的礼物仔细包好,填上小雨村的地址,郑重地交给了邮局工作人员。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仿佛踏实了许多。
    时间很快溜到腊月二十。
    成都的年味愈发浓烈起来。
    街上的行人明显增多,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忙碌和喜庆的神色。
    採买年货的人们大包小裹,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鞭炮声也越来越密集,从偶尔一两声试探,变成了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喧闹,空气里开始终日瀰漫著淡淡的火药香,那是专属於春节的味道。
    就在这样一个热闹的下午,陈屿招待所的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带著点咋呼的声音:“屿娃子!开门!是我!你珊哥!”
    陈屿打开门,只见周珊穿著一件崭新的红色猴,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哈著白气,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著一包用油纸包著的什么东西。
    “今天怎么有空屈尊降贵到我这儿视察工作了?”陈屿笑著让开身,习惯性地跟她斗嘴。
    两人的关係不用多说,总之很熟。
    “滚蛋!少贫嘴!”周珊笑著捶了他一下,毫不客气地走进屋,把手里的油纸包扔在桌上,
    “喏,我妈自己灌的香肠,让我给你拿点,怕你一个人饿死。”
    “还是阿姨想著我!”陈屿也不客气,打开油纸包,一股浓郁的麻辣混合著肉香扑面而来,“真香!替我谢谢阿姨!”
    两人插科打諢,互相调侃了近况。
    周珊现在在人民公园那边的鹤鸣茶社工作。
    聊著聊著,周珊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唉,別提了,我们那儿最近生意淡出个鸟来。”她嘆了口气,
    “喝茶的都是些老头,一壶茶能泡一天,嗑一地瓜子皮,也赚不了几个钱。
    社里都传开了,说过了年上面可能要改革,这茶社说不定要卖掉,或者……搞什么承包责任制?我也搞不懂,反正人心惶惶的。”
    陈屿听了,心中一动。
    他知道,这就是时代变革前细微的脉搏跳动。
    “承包?”陈屿沉吟了一下,很认真地对周珊说,“珊哥,要是真有机会承包,你可得想办法爭取一下。”
    “啊?”周珊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屿娃子,你没发烧吧?生意都差成这样了,我还往里跳?
    再说,就算承包,那也得要本钱啊,我哪来的钱?”
    “你听我说,”陈屿给她分析道,“鹤鸣茶社那位置,就在人民公园边上,闹中取静,得天独厚!现在生意不好,是经营思路问题。
    你想啊,以后来成都的外地人、外国人肯定会越来越多,他们来干啥?不就是想体验咱们地道的成都味儿吗?”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你们那茶社,完全可以搞点新样。比如,在院子里搭个小戏台子!”
    “戏台子?唱川剧啊?那多老土……”周珊撇撇嘴。
    “没错!就是川剧!但不止是唱大戏,”陈屿眼睛发亮,“可以把那些精彩的绝活搬上来,比如变脸!比如吐火!
    再比如你们茶博士那些龙行虎步、凤凰三点头的掺茶手艺!这都是艺术!对外地人来说,新鲜著呢!
    到时候,一碗茶卖便宜点,但看表演可以收点票钱,或者搞个套餐。生意肯定能火起来!”
    周珊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从疑惑慢慢变得惊讶,最后甚至有点兴奋起来。
    陈屿描绘的画面,虽然她还有点难以完全想像,但却觉得格外新奇和有道理。
    “变脸……掺茶……表演……”她喃喃自语,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誒!你別说!好像还真有点搞头!比现在半死不活地强!”
    “当然有搞头!”陈屿鼓励她,“胆子大一点,眼光放长远。钱的事情,总能有办法,到时候真要承包,缺钱跟我说,我这儿还有点稿费,就当我入股。”
    周珊虽然还是觉得云里雾里,心里直打鼓,但看著陈屿篤定的眼神,她莫名地多了几分信心,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一回!要真有那天,我……我试试!”
    送走心思活泛起来的周珊,日子又恢復了平静。
    腊月二十六,年关更近了。
    就在这天,陈屿收到了一封来自bj的信。信封上的字跡清秀熟悉。
    是朱琳寄来的。
    他有些好奇地拆开信,厚厚好几页信纸。展开一看,內容却让他有些哑然失笑。
    这封信写得极其……流水帐。
    大致意思如下:
    “陈屿同志:见信好。我已於腊月初八日平安抵京。家里一切都好。bj比成都冷多了,下了很大的雪。第二天,我去看了姥姥姥爷,他们身体都很硬朗。第三天,我和同学一起去逛了地坛庙会,人很多,买了葫芦。第四天,在家帮妈妈大扫除,擦玻璃很累。第五天,爸爸带我去吃了东来顺涮羊肉,味道很好。第六天,又下雪了,我在家看了一天书……今天买了新年的新衣服,是红色的……”
    通篇都是这样的日常琐碎,吃了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天气如何,如同最平淡的日记。
    没有一句提及思念,没有一句曖昧的话语,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化的表达。
    但陈屿拿著那厚厚一沓信纸,逐字逐句地读著,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慢慢向上扬起。
    他读懂了。
    在这通讯並不发达的年代,一个人愿意事无巨细地將自己每天的生活记录下来,千里迢迢地寄给另一个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最强烈的诉说。
    她把她的世界,她的日常,一点点展现在他面前,仿佛他就在她身边,参与著她的每一天。
    “这傢伙......”
    陈屿放下信纸,目光望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仿佛能看到bj飘扬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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