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逃荒难民后 - 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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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刘掌柜念到“王明远”时,王秀才应声而出,只见他不慌不忙,先是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虽显旧色,却熨帖平整的靛青色棉袍,确保领口、袖口皆一丝不苟,衣冠齐整,这才迈开步子,步履沉稳地走到圆台正中央。
    站定后,他先是对着理事席方向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姿态风度无可挑剔,只是目光扫过黄顺、潘黑子二人时顿了顿,下颌微不可察地抬起了半分,隐隐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倨傲。
    待他从容不迫地自我介绍完毕,方尚儒率先开口,依着前例问了两个章程里的具体条款。这自然难不倒早有准备的王秀才,那章程他早已反复研读多遍,此刻便引章据典,将条文背后的道理阐述得清晰透彻,对答如流。
    台下不少围观的百姓虽未必全懂他话中那些“之乎者也”的典故,但瞧他那侃侃而谈的模样与气度,都不由得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都觉得这秀才公果然名不虚传。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咱们行会此番议定的等级税制,正为求一个‘均’字而立。但凡明理之人,必能体察此中深意,遵循不悖。”
    他这番引经据典的阐释,连沈悠然听着都忍不住暗暗点头,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抽空学些儒家经典,这讲起大道理来可真是方便啊……
    而另一边的黄顺和潘黑子二人,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辞藻,却不由有些面面相觑。
    等王秀才终于将一番道理慷慨激昂地讲完,张老板便接着提出一个实务问题:“若有两家摊贩因摆摊地界起了争执,互不相让,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若你身为行会执事,当如何处置?”
    王秀才略一沉吟,随即微微抬高了下巴,朗声答道:“此等情形,自当以教化劝导为主!宜先向二人陈明利害,使其知晓当街争斗,既触犯律例王法,又损及自身营生与行会声誉,实为不智之举。待其情绪稍缓,再以‘里仁为美’、‘和气生财’之理细细劝之,使其晓然于大义,各退一步,则纷争自可消弭于无形。”
    他这番话说完,理事席上几人神色各异。
    而潘黑子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插嘴问了一句:“王秀才,你说得这些都挺好听!可要是那起争执的摊贩不听你这‘教化’,当场就要打起来,你咋办?”
    第165章 应对
    王秀才看清发问之人是潘黑子,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那份不得已的郁气再次翻涌上来。
    他今日肯放下秀才公的身段来应聘这行会执事,本就不太情愿, 只是因家中境况一日不如一日,由不得他再一味端着读书人的清高。原本想着, 这差事所司无非是文书往来、账目核算, 加之行会担了协税之责, 日后少不得要与衙门打交道,说起来也算是一份不失体面的正经营生。
    他需要这份俸银,也需要这份体面。
    可他内心深处, 却始终觉得与这些商户摊贩周旋、处置鸡毛蒜皮的纠纷,实非读书人应为的正途。尤其此刻,竟要被潘黑子这等在他眼中的“粗人”当众质询, 更让他觉得面上无光, 胸中愈发气闷。
    可想到家中等着米面下锅的老母妻儿,他只能将这口气忍下, 朝着理事席的方向淡然开口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若遇冥顽不灵之徒,言语晓谕无效, 自当禀明会首及诸位理事共同定夺。若事态紧急,亦可即刻报官处置,借官府之威, 以儆效尤。”
    看着他脸上那几乎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模样,沈悠然脸上的神情不由也淡了些, 他伸手轻轻拦了一下旁边梗着脖子打算继续追问的潘黑子,语气平和道:“王秀才思虑周全,多谢解惑, 还请到隔间稍候。”
    他这话虽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一股疏离之意,王秀才闻言面色微变,张了张嘴还想再分辨一句,可此时方尚儒已经引着下一位应选者上台,他只得将话咽了回去,面色不甚好看地一甩袖子,转身下了台。
    看到他这做派,原本对他颇为看好的张老板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原本觉得王明远毕竟有功名在身,文笔口才俱佳,日后行会与县衙礼房、户房那些书吏打交道,由他出面或许更为便宜,面上也好看。可此刻见他应对实务问题如此迂阔,满口圣人之言,丝毫不通斡旋之道,且言语神态间对摊贩同行们还颇为瞧不上,心里不免有些可惜。
    接下来又面试了两人,表现却也都不尽如人意,一个过于木讷,问一句答半句,另一个话倒是多些,却绕来绕去总说不到点上。待他们下了台,通过笔试的十人中,便只剩下蒋天旭与赵清和二人尚未登场了。
    方尚儒看蒋天旭步伐稳健地从隔间走了出来,那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不由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沈悠然低声笑道:“蒋老弟这身板气度,一看便是能扛事的,有这般人物在身边相助,也难怪老弟你这买卖越来越红火了,真是令人艳羡啊!”
    沈悠然闻言只微微弯了弯唇角,并未接话,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蒋天旭身上,看他步履从容地走到圆台中央。
    蒋天旭站定,先向理事席抱拳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面对台下众多注视着他打量的街坊们,也并无半分怯场,声音清晰地开始自报家门。
    看热闹的街坊们大多都认识他的,靠前些有个挎篮子的妇人说道:“哎呦!这蒋货郎今日瞧着可真是精神!”
    旁边那个穿着雪青色棉袄的大娘立刻接话:“嘿!这话说的,蒋货郎哪日瞧着不精神?人家可是行伍里历练过的,跟咱们这些寻常人能一样么!”
    那挎篮子的妇人一听,忙笑着点头附和,又朝前凑了凑,带着些打听的意味低声问道:“周嫂子跟这蒋货郎熟呢?听人说他好像还没成亲?”
    周大娘有些得意地仰了仰头:“可不相熟嘛!我可是他们摊子的常客,每回买吃食都能搭上几句话哩!蒋货郎和那位沈老板,俩人都还没娶亲哩!”
    “哎呦!”那挎篮子的妇人不由睁大了眼,“这可真稀奇!两位小哥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生意还做得这般红火,咋都还没说上亲事?”
    那周大娘轻轻撇了撇嘴:“啥叫没说上?兴许是人家自个儿不着急呢?怎的,你想给人说媒啊?”
    那妇人忙笑着摆手:“没没没,我哪有那本事……”话是这么说,她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台上的蒋天旭和理事席上的沈悠然两人身上来回瞧了瞧,心里悄悄琢磨起来。
    沈悠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议论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并未分神,认真听着旁边方尚儒的提问。
    方尚儒笑呵呵地清了清嗓子,对着蒋天旭开口道:“蒋老弟,章程条文那些想必你早已烂熟于心,咱们也就不浪费时间多问了,方才张老板问及,若有两家摊贩因摆摊地界起了争执,眼看就要动手,你且说说,若你遇上这等事,会如何应对?”
    蒋天旭略一沉吟,随即条理清晰地答道:“若我在场,会先上前隔开双方,以防真的动起手来,再请双方各自陈述缘由,同时询问周边相熟的摊贩作证,尽快弄清地界划分的旧例和争执根源。”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事实清楚,便与双方商议仍遵守以往旧例,若这界限原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就根据现场环境,并征求双方及周边摊贩意见,当场为他们重新划定界限,用石灰标记清楚,再将调解结果记录明白,请双方画押确认,往后若再起争执,便可按着这个办理了。”
    潘黑子听完,忍不住一拍桌子,激动道:“这才是实在法子!比那些个'晓之以理'的空话强多了!气头上的人谁听得进去你那些大道理,还说什么……”
    他这话明显是在针对方才的王秀才,方尚儒干咳一声,赶紧止住了他的话头,才又转头对着蒋天旭笑道:“蒋老弟果然是办实事的人。”
    他环视四周,见林老板、孙老板和黄顺几个也都连连点头,便沉吟片刻,接着问道:“这儿倒还有两个问题想要请教,一是若有行户拖欠会费,不知蒋老弟当如何处置?二是假设前几日商讨的那等级划分的标准已经确定了,该如何据此给各行户划定等级?”
    这俩问题都是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反复推敲过的,这会儿自然对答如流。
    “若有拖欠会费的,需先上门了解其是否确有难处,若因生意一时周转不灵,或其他正当缘由,可按着章程酌情延缓一段时日;若纯粹是恶意拖欠,则需按章办事,先由理事会联名出具催缴单子,限期缴纳,若仍不缴纳,则按章程暂停其在行会的一切权益,直至缴清欠款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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