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秘闻:一伙没眼人的江湖实录 - 第30章 旧伤痕上又添新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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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劝业场前,薛巳早已没了半分立足之地。
    卦摊被人掀翻在地,骗子的名声传遍整条街,从家里带来的本钱挥霍得七七八八,兜里仅剩几枚叮噹乱响的硬幣,想买两个硬馒头垫肚子,都要在心里掂量再三。
    眼角被林海揍出的伤痕还未消尽,皮肉泛著淡紫;昨天被脚行汉子推搡摔打的淤青,更是青一块紫一块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牵扯著筋骨发僵发酸。
    他缩在街角冰冷的墙根下,路人鄙夷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
    骗子、瞎忽悠、外地来的神棍,字字句句都像细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薛巳又慌又恨,恨自己没真本事,恨天津人不给活路,更恨自己连乔阳的半分能耐都赶不上。
    正当他蔫头耷脑,盘算著实在不行就捲铺盖滚回老家时,一道轻柔温和的女声,忽然在他面前轻轻响起:
    “请问,你是从宝坻来的先生吗?”
    薛巳猛地一激灵,盲眼下意识朝著声音来源抬起,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又藏著几分求生似的期待:
    “是、是!我土生土长宝坻人,如假包换!”
    “我叫闻静。”姑娘语气温软,“我有个同学叫苏月,嫁的就是你们宝坻的乔阳,你认识他吗?”
    一听见“乔阳”二字,薛巳瞬间精神抖擞,嗓门都不自觉亮了八度:
    “认识!咋不认识!乔阳那是我过命的哥们弟兄!我们一块儿在宝坻摸爬滚打,交情铁得没话说!”
    闻静顿时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同乡相见的亲近:
    “原来是自己人。去年乔先生来天津时,曾经救过我的命。看你一个人在外摆摊不容易,正好到饭点了,我做东,请你去旁边饭店吃口热乎饭。”
    这话一落,薛巳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亲人,从没哪个年轻姑娘对他这般客气,还主动请他下馆子。
    他眼瞎心可不瞎,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这闻姑娘,莫不是看他模样周正,又听说他跟乔阳是兄弟,暗地里看上自己了?不然平白无故,凭啥对一个瞎子这么好?
    心里一美,先前的落魄霎时一扫而空。他故意端起几分架子,慢悠悠开口:
    “既然闻姑娘盛情相邀,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姑娘好心。”
    闻静轻轻扶著他的胳膊,走进附近一家小饭馆。
    刚一落座,薛巳就忍不住摆起派头,不等对方多问,自己先滔滔不绝吹了起来。
    闻静客气问他在天津生意顺不顺,薛巳胸脯一挺,满嘴跑火车:
    “顺!咋会不顺会?我薛巳在宝坻那是响噹噹的神算,这次来天津不过是小试牛刀。
    之前只是运气稍差,等过几日时来运转,赚个百八十块的,那都不叫事儿!”
    闻静又问起乔阳和苏月的近况,薛巳更是吹得没边:
    “乔阳能有今天,少得了我指点?当初他摆摊混饭吃,还是我教的门道!在我们老家,谁家有大事小情不找我薛巳?
    红白喜事、吉凶祸福,我一掐算就准,十里八乡没人敢不敬著!”
    他一边胡吹大气,一边端起闻静点的白酒,咕咚咕咚地灌著。
    烈酒辣得他齜牙咧嘴,却仍强装豪迈,拍著桌子嚷嚷:
    “不是我吹,在宝坻,提我薛巳的名字,就没有不给面子的!
    这次来天津,本来想闯出一番名堂,让你们天津人也见识见识,咱宝坻神算的本事!”
    闻静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只觉得这人满嘴空话、轻浮至极,与沉稳可靠的乔阳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但碍於乔阳和苏月的情面,只能勉强应付:
    “薛先生原来这么厉害……”
    薛巳半点听不出语气里的敷衍,反倒当成了真心崇拜,再加上酒劲儿一衝,脑子彻底发昏。
    听著姑娘轻柔动听的声音,他不禁心猿意马,借著酒胆伸手就朝闻静胳膊搂去,嘴里嬉皮笑脸地念叨:
    “闻姑娘,你人长得俊,心又善……我看你对我也挺上心,不如……咱俩处处对象?”
    话音未落。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薛巳被打得猛地一歪头,当场懵在原地,捂著脸失声嚷嚷:
    “你、你咋打人呢!”
    “你流氓!”
    闻静又气又羞,脸色涨得通红。见他非但不知悔改,还一脸委屈,当即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我好心请你吃饭,看你是乔先生的同乡,你竟敢如此轻薄无礼!”
    两巴掌下去,薛巳嘴角当即破裂,满口浓烈血腥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疼得他齜牙咧嘴,慌忙辩解:
    “我、我就是跟你开玩笑……”
    饭馆里的食客本就留意到这边动静,一看这情形,顿时炸了锅。
    “好傢伙,一个瞎子还敢在这儿耍流氓,调戏天津城里的姑娘!”
    “真是不要脸,人家好心请吃饭,他倒动起了歪心思!”
    “揍他!给这姑娘出气!”
    一群人义愤填膺,纷纷围上来,你一拳我一脚往他身上招呼。
    薛巳眼不能视,躲无可躲,只能抱著头蜷缩在地上惨叫连连:
    “別打了!別打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不是流氓!就是喝多了,脑袋发昏,胡说八道!”
    “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可没人愿意听他辩解,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旧伤之上再添新伤,肩膀、后背、大腿处处钻心刺骨地疼。
    刚才还吹得天花乱坠的神气劲儿,转眼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不堪的哀嚎。
    闻静又怒又怕,懒得再跟这种人纠缠,冷哼一声,拿起包转身就走,只当自己一番好心,全都餵了狼。
    食客们打够了才骂骂咧咧地散去。
    薛巳趴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淌血,衣服被扯得破烂不堪,连仅存的几枚硬幣,都不知在混乱中挤去了哪里。
    他摸索著艰难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步一挪地往车站艰难蹭去。
    一路上,旁人的唾骂、嘲笑、指指点点,他听得一清二楚。
    旧伤未愈又添新肿,本钱赔得一乾二净,脸面也丟得乾乾净净。
    最后连回家的路费,都是他咬牙厚著脸皮,跟车站偶遇的同乡苦苦哀求才凑来的。
    跌跌撞撞回到宝坻家中,他往炕上一瘫,浑身疼得直抽气。
    摸著自己肿得老高的脸颊,终於忍不住带著哭腔,委屈又绝望地嘟囔: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钱没赚著,媳妇没领来,还挨了顿打,丟人都丟到天津卫了……”
    思虑再三,薛巳终究把这笔帐算在了林海与乔阳头上——若非在遵化受辱,若非在西南屯撞见苏月,他又何至於远赴天津这一趟?
    他望向遵化的方向,咬牙切齿道:
    “姓林的,姓乔的,咱们骑驴看帐本,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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