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秘闻:一伙没眼人的江湖实录 - 第38章 二斤油饼
农历十一月的兴隆县山区,寒风颳得像带了霜刃,钻领口、割麵皮,冷得直往骨头里钻,连呼出的气都瞬间凝成白雾。
乔阳是头一回踏出关外,全然没料到这边山地的寒冬,竟严酷到这般地步。
林海常年奔走往来兴隆一带,此刻也不由得眉头紧皱,语气里裹著彻骨凉意:
“今年天气反常,比往年冷上太多。咱们这身棉衣看著厚实,穿在身上跟裹了层薄布没两样。”
二人拄著马竿,一下下轻点覆雪的路面,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
林海凝神听了会儿呼啸山风,转头提议:“乔阳,咱们往回走吧。再在山里硬熬下去,手脚早晚要冻坏,犯不著为几卦酬劳搭上身子。”
“走!明天一早就顺原路返程!”
乔阳几乎是立刻应声,没有半分犹豫。他这时又想起了苏月,哪有离开新婚妻子这么久的?
这天午后,狂风稍稍收敛,空气里的乾冷却愈发浓重,吹得人麵皮紧绷,浑身发僵。
两人摸索著走进一处庄子,刚踏进村口没几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紧接著,一道带著几分试探的女声陡然响起:
“二位先生,请留步!”
乔阳与林海当即止住脚步,马竿戳在了地上。
来人快步走到近前,语气热络得过分:“您是宝坻县来的先生吧?”
乔阳轻轻点头,声音平稳:“正是,不知大嫂怎么认得我?”
“前些天您给我们大庄村长摸骨算命,准得不得了,全村都传遍了!”
妇女怀里抱著孩子,言语间满是敬重,“外头天太冷,二位快隨我进屋歇歇,喝碗热水暖暖身子。”
“大庄”二字骤然入耳,二人心头齐齐一沉。
一路刻意绕行躲避,处处提防,到头来偏偏一头撞进了最忌讳的大庄。
乔阳和林海心底瞬间翻起波澜,可妇女態度热忱,摆明了是想请人看事算命。若是当场生硬回绝,怕会惹来无端是非。
进退两难之下,二人別无选择,只能压下心绪,跟著妇人往院里走。
老旧砖石房的木门吱呀推开,裹挟著烟火气的暖意扑面而来,和门外的酷寒全然是两个天地。
乔阳摸索著坐到炕沿,一碗温热的粗茶隨即递到手边。
他端起茶碗,正要开口询问对方生辰八字,妇人的笑声先一步响起:
“先生別急,我不算命。是孩子他爸,前些天亲眼见您给村长断事极准,一直请您帮他瞧瞧运势。”
乔阳心底又是一沉,强压下慌乱问道:
“不知大嫂丈夫是谁?”
“他是咱们大庄的村支书。”
妇女语气里藏不住自豪,“前几日还时常念叨您,方才被邻里喊去串门,这会儿还没归家。”
村支书!
短短三个字,沉沉砸在乔阳与林海心上。
两人端著茶碗的手臂猛地一僵,碗中温热的茶水险些泼洒而出。当真怕什么来什么!
一路上步步谨慎,绕路避祸,唯恐撞上这位村支书,万万没料到,竟是自己主动送上门来。
屋內炉火温热,暖意融融,可二人只觉浑身发冷,如同置身冰窖,坐立难安。
留下来等候支书归来,那日给村长相面摸骨的事儿立马败露;可若是此刻仓促告辞,又极易引得对方猜忌记恨。
乔阳瞬间打定主意,放下茶碗,摸索著攥紧马竿,语气难掩仓促:
“大嫂见谅,我们还有要紧事赶路,得去下一处村落,便不多叨扰了。”
林海立刻起身跟上,脚步匆匆,恨不能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生怕稍作耽搁,便会撞见归来的村支书。
妇女见二人执意要走,抱著孩子快步追出院门:
“天色眼看就要黑了,二位眼睛不便,山路难行又结冰,我送你们一段路。”
“不必麻烦大嫂,您还抱著孩子……”二人连忙推辞,一心只想儘快脱身。
“不妨事,孩子裹得厚实冻不著。”
妇女態度执拗,已然走在前边引路,“前头有条河,坡陡路滑,又没有像样的桥,这冰天雪地的,一不小心就会摔伤。”
对方盛情难却,两人心里暗暗叫苦,只能紧隨其后。
正如这位妇女所言,河边土路结了厚冰,落脚之处咯吱作响,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打滑。
妇女一手抱孩子,一手轮番扶著乔阳林海,小心翼翼地过了河。
几人刚在对岸站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梆子响,一道悠长的吆喝声穿透寒风,缓缓飘来:
“油——饼——刚出锅的热乎油饼——”
浓郁的油香混著冷风漫开,直钻鼻腔,勾得人腹中阵阵飢乏。
抱孩子的妇女顺势开口:“二位赶路辛苦,肯定饿了。不如称上一斤油饼,垫垫肚子也好。”
乔阳瞬间明白过来。
人家一路热心相送,又是引路又是搀扶,此刻主动提起吃食,哪有不买的道理?
荒郊野外、天寒地冻,怎会偏偏还有卖油饼的?乔阳不再多想,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
“卖饼的,麻烦称二斤。”
“好嘞!”
不多时,一张油纸裹著热乎乎的油饼递到面前。乔阳接过,当场分出一半递向妇女:
“大嫂,这一斤您收下,给孩子尝尝,多谢方才一路照顾相送。”
妇女推辞两句,笑著接过油饼,抱著孩子转身返回村內。
直到妇女身影走远,两人这才鬆了口气,摸索著找到一处背风河坡坐下歇脚。
捧著温热的油饼,明知这钱花得冤枉,可腹中飢饿难耐,冷天里闻著这焦香,也顾不上心疼。
乔阳咬下一口油饼,低声嘆道:
“不过几卦辛苦钱,就当添些口粮。不然这荒山野岭,今晚还不知能否吃上热饭。”
“说得是。”
林海大口咀嚼,醇厚油香在舌尖散开,“出门这么久,从没吃过这般实在的吃食,味道比京城天桥下的还要地道。”
二人这时都未料到,正是这顿好吃的油饼,给他们带来了一场不必要的误会。
风渐渐小了,两人吃完油饼,身上暖意回升,力气也恢復了不少。
林海侧耳听了片刻,確认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趁清静,考较你一番。方才那妇女,你从她声音里,能断出几分底细?”
乔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她音调偏高清脆,语速快而连贯,心性外向,年岁约莫三十五六,正是气血旺盛之时。待人热情,家中衣食无忧,光景不差。
只是声高而锐,性情张扬,虽是女子,在家中却是说一不二,极有主见,是女中强人。”
“说得不差。她幼年不算大富,却也没吃多少苦,婚后儿女双全,家宅兴旺。”
林海点头,面露讚许,“缺点是性子过刚,恐折福泽,我观她命中有一劫,应在五十三四岁,闯过去则晚年安稳,一路坦途。”
两人歇足了力气,拄著马竿摸黑走到大路旁的村庄,按行规,要么住客店,要么找老实人家借宿。
刚入村口,前方传来脚步声。乔阳开口问道:
“老乡,请问村里可有落脚的客店?”
“往前直走几十步便是。”路人应声指路。
二人顺著方向摸到客店,推开院门,一位白髮老太太连忙迎了上来:
“是来住店的?”
“劳烦大娘,开间客房。”林海说道。
老太太帮著二人把行李放到炕头,隨口问道:
“晚上要不要开火吃饭?想吃些什么?”
林海摸了摸肚子,油饼还未消化,便道:
“来半斤小米捞乾饭即可。”
“啥?”老太太拔高声音,一脸不敢置信,“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半斤乾饭哪够吃?也就一个人垫垫肚子!”
林海一本正经:“只要分量给足,我们俩就够吃了。”
话音刚落,一道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男声骤然炸响,如同点燃的炮仗,粗暴蛮横:
“我开店这么多年,从来就没给足过分量!愿意住你俩就住,不愿意住,立马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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